晚上十点半,校外那家“铁签子烧烤”的塑料门帘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拍在玻璃上。
陈昊生日这事,本来没人记得。
直到下午他在寝室群里发了张朋友圈截图,截图上是他妈转来的五百块红包,配文只有一句:“生日,别乱花。”陈昊立刻在群里宣布今晚请客,语气豪迈得像刚继承了家族企业。李拓看完直接回了一句:“五百块四个人吃烧烤,你这是请我们去参加饥荒体验营?”
最后还是凑了五个人。
除了周谨言、李拓和陈昊,还有两个同班同学,一个是总喜欢戴鸭舌帽的赵一鸣,另一个叫王浩,平时跟陈昊一起打游戏。六个人挤在靠墙的小桌边,桌上摆着烤串、烤茄子、花生毛豆和两瓶已经喝了一半的啤酒。墙上的电视正在放体育新闻,音量开得很低,偶尔能听见主持人提到“东江经济走廊”“港区项目”“招商引资”之类的词,很快又被店里此起彼伏的划拳声盖过去。
周谨言没怎么喝酒,只拿了一瓶冰红茶。
他明天上午还得去上课,下午要去奶茶店排班。更重要的是,他这几天一直在算钱,算得比谁都清醒。酒喝进去除了头疼和热量,不会让房租少一块,也不会让押金自己从天上掉下来。
陈昊倒是喝得兴起,脸红得像被烤炉熏过一遍。他一边嫌烤鸡翅不够辣,一边反复强调自己今年“二十一,正式成年”,被李拓嘲笑了足足三次。
“你十八岁那年也说自己正式成年。”李拓咬着一串羊肉,“十九岁又说一次,二十岁还说一次。你这成年周期比你电脑系统更新还频繁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陈昊不服,“二十一有纪念意义。”
“有什么意义?”
“二十一,三七二十一,说明我这个人和数学有缘。”
赵一鸣差点把嘴里的啤酒喷出来:“你他妈是计算机系的,不是幼儿园大班。”
一桌人笑成一团,连周谨言都没忍住。
这顿饭吃得不算久,也没什么特别的。就是最普通的大学生周末夜晚,烤串上的油滴进炭火里,发出轻微的爆响;隔壁桌有人在谈分手,有人抱怨实习,有人说学校附近新开的健身房办卡便宜。门外的电动车一辆辆经过,车灯从塑料门帘下方扫进来,在地面上拉出一条短暂的白线。
十点四十五分,陈昊去柜台结账。
周谨言本来想把自己的那份转给他,摸了摸外套右侧口袋,却只摸到手机和钥匙。
他愣了一下,又摸了摸左边。
没有。
牛仔裤前后口袋也没有。
“怎么了?”李拓抬头看他。
“我钱包呢?”
“你不是一直带着?”
“刚才还在。”周谨言站起身,把椅子往后推开,低头看了一圈。桌子底下没有,椅子缝里没有,靠墙的地面上也没有。他甚至把外套脱下来抖了抖,除了几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烧烤签纸屑,什么都没掉出来。
陈昊已经付完钱,回头看他:“丢东西了?”
“钱包不见了。”周谨言的声音有点发紧。
李拓把手里的串放下,立刻站起来:“什么时候最后一次看到?”
“出门前。”周谨言想了想,“我下午从宿舍出来,去奶茶店之前还用它买了瓶水。后来下班锁门的时候,好像也还在。”
“你吃饭的时候拿出来没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先别急。”李拓说,“沿路找。你从奶茶店过来,我们从烧烤店往回走。钱包什么颜色?”
“黑色,旧的,折叠款。”
“里面有什么?”
周谨言沉默了一下:“身份证,校园卡,银行卡。”
还有卡里那笔钱。
那笔钱不算很多,严格来说甚至称不上“租房的钱”。银行卡里加上最近几次兼职攒下来的工资,也不过两千多块。离真正搬出去还差得远,可那是他这几个月一点点攒下来的,像是在一堵看不见的墙上挖出的第一块砖。
丢了卡可以挂失,身份证可以补,钱理论上也未必会丢。
可在那一瞬间,周谨言脑子里浮现的不是“去银行冻结”,而是手机备忘录里那排租房信息:押一付三,四千八;水电网费;小冰箱;安静一点的房间。
他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。
“先找。”李拓拍了拍他肩膀,语气很稳,“找不到再说。你银行卡有没有开免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还没到天塌的时候。”
陈昊也凑了过来,酒醒了一半:“我跟赵一鸣往那边找,你们去奶茶店那条路。找到就在群里说。”
周谨言点点头。
几个人从烧烤店门口散开,像在夜色里临时组成了一支毫无组织、也谈不上专业的搜救队。陈昊甚至还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,认真得有点好笑。周谨言本来想说没必要,最后却什么都没说。
夜里的商业街比白天空得多。
奶茶店已经关门,卷帘门落下一半,招牌还亮着。隔壁游戏厅的门也锁了,只剩里面几台抓娃娃机还在发光。彩票店倒是没关,红蓝色的灯牌映在潮湿的地砖上,柜台后那个女老板正低头核对账本,看到周谨言和李拓来回找东西,只是抬头看了一眼。
“东西丢了?”她问。
“嗯,钱包,黑色的,有没有人捡到送过来?”李拓问。
女老板摇头:“没有。你们再找找,掉门口的话我应该能看见。”
周谨言站在门口,看着玻璃柜台里那些五颜六色的刮刮乐。
昨天他还觉得它们可笑。
人花十块钱,买一个被盖住的答案;然后再用硬币一点点把它刮开,看看命运有没有刚好落到自己头上。
可现在,他连自己一个黑色的钱包掉在哪里都不知道。
他只能沿着已经走过的路,一寸寸找。
“你最后从店里出来,走的是哪边?”李拓问。
“这边。”
“有没有坐电动车?”
“没有,走过来的。”
“那就别乱看,按路线走。”
李拓说话时没什么情绪,像在处理一件普通的小事。他的脑子很快,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,真遇到事却总是很冷静。他先带周谨言回到奶茶店门口,又沿着人行道往烧烤店方向慢慢走,一边看地面,一边问他路上有没有停下来过。
周谨言努力回忆。
他下班后锁店门,李拓在门口等他。两人骑电动车去北三街,后来又回宿舍。今天傍晚,他从宿舍出来,走到烧烤店,路过便利店时买了一瓶水,付款后把钱包塞回右边外套口袋。
再之后呢?
他想不起来了。
“是不是掉在宿舍?”李拓问。
“不可能。”周谨言说,“我出来时肯定带着。”
“你怎么确定?”
“我——”
他忽然停住了。
他没法确定。
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带着。
这种感觉和事实之间,隔着一条很细的缝。平时没人会在意,可一旦东西丢了,那条缝就会变得越来越大,直到整个人都掉进去。
风从街口吹过来,带着烤肉摊残留的油烟和江边潮湿的水气。周谨言站在路灯下,额头慢慢冒出一层汗。他已经把从奶茶店到烧烤店的路来回走了两遍,还是没有钱包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陈昊在群里发消息:我这边没有。赵一鸣去问便利店老板了。
周谨言盯着那行字,手指僵了一下。
如果找不到呢?
银行卡要挂失,身份证要补办,校园卡要重办。钱不会立刻没,但那些手续、排队、证明、等待,会像一团黏糊糊的东西缠上来。他最讨厌这种无法立刻处理的麻烦,尤其是当麻烦牵扯到自己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点东西时。
他不怕吃苦,他只是怕自己辛辛苦苦攒下来的东西,被某个愚蠢的意外轻易抹掉。
李拓看着他,似乎想说什么。
周谨言却先低下头,盯着脚边一块颜色更深的地砖。
他忽然想起昨晚那本小说。
想起主角站在赌坊门口,神识一扫,石皮、禁制、暗格、灵气,全都无所遁形。想起自己昨天还在想,如果真能看见被遮住的答案,彩票、赌石、骗局,大概都会变得很无聊。
那如果是钱包呢?
如果真有神识。
如果他能像小说里那样,把意识放出去,穿过墙壁、车辆、人群和黑暗,直接找到那只黑色的钱包……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时,周谨言甚至觉得有点荒唐。
可他现在太急了。
急到荒唐也像是一根能抓住的绳子。
他闭了闭眼。
没有掐诀,也没有念什么口诀。他只是像过去无数次躺在床上发呆时那样,在脑子里勾勒出一个模糊的画面:意识从自己身上离开,像一层无形的东西向外铺开,沿着街道、建筑、车辆和每一个被遮挡的角落延伸出去。
我要找钱包。
黑色的,折叠的,里面有我的身份证和银行卡。
那一瞬间,周谨言先是觉得世界静了一下。
不是外面的声音消失了。
烧烤摊的抽风机还在响,远处有电动车按喇叭,彩票店里有人撕开一张新的刮刮乐。可所有声音像突然隔了一层厚玻璃,退得很远。
紧接着,一幅极其清晰的画面撞进了他的意识。
黑色的钱包。
它卡在一辆灰色共享电动车的脚撑下面,距离他大约一百七码。钱包边缘沾了泥水,压在路边排水沟旁一块裂开的砖缝里。那辆车停在一家已经关门的药店外,车把上挂着一个黄色外卖箱,旁边还有半截被风吹动的塑料袋。
周谨言心一惊,猛地睁开眼。
他甚至没来得及高兴,那幅画面忽然开始以无法言说的速度变得更清晰,就像第一次使用PS的人笨拙地触发了滚轮缩放。
但是这幅画面,始终没有出现放大到极限后的像素点。
灰色电动车的车漆先是出现了细微的划痕,紧接着脚撑上的锈迹也层层剥开,轮胎纹路里嵌着砂石和泥。钱包表面的皮革不再是皮革,而是一片片交错的纤维;纤维继续展开,分解成某种更细微、更陌生的结构。
周谨言甩了甩头想把注意力收回来。
没有用。
药店的玻璃门、门后的货架、货架上的药盒、药盒里的铝箔板、空气里漂浮的灰尘、路边树叶上凝结的水汽、脚下地砖里细小的裂纹……所有东西都在同时变得清晰,清晰到不再像东西。
他看见一滴水从排水沟边缘滑下去。
看见那滴水里无数细小的结构彼此碰撞。
看见街对面彩票店里,一个中年男人的手指正捏着硬币,硬币边缘的金属纹路、皮肤表面的汗液、指节下肌肉最微小的收缩,全都像被无限放大。
他看见了太多,他脑海里的世界像一张遮天蔽日的画卷向他压下来,似乎是在用它那无限的细节狂妄地展示着自己的宏大。
“周谨言?”
李拓的声音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周谨言张了张嘴,喉咙里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。他只觉得太阳穴像被烧红的钢钉狠狠钉进去,视野里的一切开始扭曲、分裂,现实不再是熟悉的街道,而是一片没有边界的、令人窒息的复杂。
他想说“药店”。
想说“灰色电动车”。
可最后从嘴里挤出来的,只有几个破碎的字。
“前面……药店……车……”
李拓一把扶住他。
“什么?”
周谨言已经听不清了。
他只感觉到有人抓住自己的手臂,感觉到身体失去重量,感觉到地面迎面扑上来。最后一瞬,他似乎看见李拓脸上的表情变了,嘴唇在动,像是在喊他的名字。
然后,所有东西都黑了下去。
再次醒来时,天已经亮了。
周谨言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,头顶是白色天花板,右手背上贴着输液针固定胶布。他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医院,脑子里的疼痛已经退下去大半,只剩一种宿醉般的迟钝。
床边坐着李拓。
他趴在椅背上睡着了,外套还没脱,眼下有一层明显的青色。椅子旁边放着一个透明塑料袋,袋子里装着周谨言的身份证、校园卡、银行卡,还有那只黑色的钱包。
周谨言盯着它看了很久。
钱包边缘沾着一点已经干掉的泥。
和他刚才“看见”的一模一样。
李拓像是察觉到动静,抬起头,眼神先是有些发懵,随即一下清醒过来。
“醒了?”
周谨言张了张嘴,嗓子很干:“钱包……”
“找到了。”李拓把塑料袋提起来晃了晃,“就在你说的药店前面,灰色共享电动车脚撑下面。你他妈怎么知道的?”
周谨言没回答。
窗外有车经过,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,很轻。病房另一头,有人按铃叫护士,有人低声说话,有人翻身,床架发出细微的金属声。
所有声音都很普通。
普通得让人安心。
除了周谨言。
他盯着床边那只熟悉的钱包,眼神里却多了一种无法言说的异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