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9年6月7号星期四上午,周谨言和李拓都没有课。
李拓原本说周末再去北三街转转,可早上九点不到,就有人给他发消息,说前两天提过的那批旧表今天要被人打包带走,去晚了连个壳子都看不见。
“这种话你也信?”周谨言坐在床上穿鞋。
“信不信不重要。”李拓把外套往肩上一甩,“二手市场的规矩就是这样。你不去,别人去;你去晚了,老板就会告诉你,刚让一个识货的哥们拿走。”
“听着像饥饿营销。”
“二手商贩的饥饿营销,最早可以追溯到人类第一次把破瓦罐当成宝贝摆在路边。”
两人从学校北门出去,坐了两站公交,又沿着北三街往旧商贸区走。上午的市场比晚上安静,卷帘门刚拉起来,地上还留着昨晚冲洗过的水痕。修手机的铺子里有人拿着吹风机烘主板,隔壁卖旧电脑的老板蹲在门口抽烟,脚边摆着几台拆开的显示器,屏幕黑着,像一排失明的眼睛。
李拓朋友说的店在古玩街外侧,门脸不大,招牌上写着“时光钟表行”。玻璃柜里摆着一排旧表,皮带、钢带、机械表、石英表都有,几个看着颇有年头的木盒摞在角落,里面衬着发黄的绒布。
老板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正拿软布擦一块银色腕表。见李拓进来,他笑着招呼:“来了?就是这批,都是朋友家里留下的,想要赶紧看,下午有人来收。”
“什么牌子?”李拓凑到柜台前。
“老瑞表。”老板把一只深蓝表盘的腕表推过来,“你看这个,老款自动机械,专柜当年好几万。现在表主急出,我给你个实在价,两千二。”
李拓把表拿起来,翻来覆去看了两眼,神情明显有点心动。
周谨言站在旁边,没有立刻说话。
那只表的外观看上去确实不错。表壳有磨损,表带也旧,但正因为旧,反而更像是用了很多年的真货。蓝色表盘在柜台灯下泛着一点细腻的光,指针规整,表镜上还有几道浅浅的划痕。
可周谨言的注意力刚落上去,就觉得不对。
他没有往深处看,只把感知停在表盘、指针和机芯外层等他尚能承受的范围。那只表在他意识里迅速展开,表盘上的刻度并不如肉眼所见那般整齐,某些边缘有极细的毛刺,印刷层厚薄不一;秒针尾端的冲压边缘也略显粗糙,不像同档次机械表会有的处理。
更明显的是表镜内侧。
那里附着着一层极薄的水渍痕迹,肉眼几乎看不出来,却沿着边缘留下了细小的干涸纹路。表壳内部靠近转轴的位置还有一点极浅的氧化,像铁锈刚刚从金属缝隙里冒出头。
这表不只是旧。
它进过水,而且做工有问题。
“别买。”周谨言忽然说。
李拓手一顿,抬头看他:“怎么了?”
周谨言看着那块表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常:“表盘刻度不太对,秒针边缘也不齐。还有,镜面里面有水汽痕。”
老板脸上的笑微微僵住。
“兄弟,老表有点使用痕迹很正常。”
“使用痕迹和进水不是一回事。”周谨言说,“这东西要是真进过水,机芯大概率也不干净。两千二买回去,修一次都不知道得搭进去多少。”
李拓低头又看了看,什么也没看出来。
“你什么时候懂表了?”他问。
“看过一点。”
“你这叫看过一点?”
老板把表从李拓手里接回来,动作依旧不紧不慢,眼神却冷了不少。“年轻人,说话得有依据。你拿肉眼看两下,就能给人定进水?”
周谨言没看他,只说:“我没说一定进水。只是这表我不会买。”
这句话不算难听,却足够让气氛变得不舒服。
李拓很快反应过来,笑着把话接过去:“老板别介意,我朋友这人脑子有点轴,看什么都爱挑刺。我们再看看别的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老板把表放回柜台,声音淡下来,“我这里都是明码实价的东西,信得过就买,信不过也没必要浪费彼此时间。”
李拓脸上的笑也收了点。
他还想说什么,周谨言已经先拉了他一下:“走吧。”
出了店门,李拓才回头看了眼那块招牌。
“你刚才到底看出什么了?”
“真有水汽。”周谨言说。
“你眼睛是显微镜?”
“表镜反光的时候看见的。”
李拓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:“你上次放假以后,是不是背着我去什么地方接受特训了?”
“什么特训?”
“鉴宝、验货、看相、开天眼,随便哪个。”李拓掰着手指数,“先是钱包掉哪儿你知道,现在又能一眼看出表进水。你这进医院一趟,回来给自己刷了隐藏职业?”
周谨言没接话。
李拓本来只是开玩笑,见他不说话,也没继续追。
两人往古玩街里面走时,周谨言回头看了一眼。
钟表行的玻璃门后,那个老板正站在柜台边,脸色不太好看。他没有追出来,只是隔着玻璃看着周谨言的背影,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像是在记住一个坏他生意的人。
古玩街再往前,就是那家彩票店。
红蓝色的灯牌白天看起来没什么精神,门口却依旧摆着几盆塑料绿植。李拓路过时停下脚步,朝里面看了一眼。
“进去试试?”
周谨言脚步顿了顿。
上周日,他在江岚这条街第一次看见别人刮出二百块,觉得那群人为了这点钱兴奋得有点可笑。周二,他站在临川县的彩票店门口,明知不该,还是推开了那扇玻璃门。
现在,他已经没有第一次时那么抗拒了。
甚至在李拓开口之前,他就已经注意到了柜台里那一排排纸票。
“就两张。”周谨言说。
李拓挑了下眉:“今天这么痛快?”
“你请。”
“你他妈说不是前几天刚赢过钱?”
“那是我的运气。”
“行。”李拓笑了一声,“你的运气,我的投资。”
店里只有老板和一个正在填彩票号码的中年男人。老板认得李拓,见两人进来,随口问:“刮的还是数字的?”
“刮两张。”李拓说。
老板把一叠十块面额的票拿出来,摊在柜台上。
周谨言的视线从那些票上滑过去,心跳却没有像前两次那样失控。他已经知道自己要怎么做,也知道该停在哪里。纸面、涂层、下面的印刷图案,足够了。
他挑了一张二十元的,又挑了一张十元的。
第一张刮开,中了二十。
李拓啧了一声:“回本了,没意思。”
周谨言没说话,拿起硬币继续刮第二张。
就在这时,店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。
起初像是有人在巷子里吵架,声音隔着一堵墙,听不太清。周谨言没在意,只是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可下一秒,他好像若有若无听见一个男人压低的声音,带着一点熟悉的沙哑和急促。
“我不是不还……我说了今天……”
周谨言的手指僵住了。
这个声音他两天前听过。
临川县菜市场门口,那个蹲在三轮车旁边打电话的送货男人。那天电话另一头不断催他,他最后只说了一句:再给我两天。
今天正好是周四。
外面的动静忽然重了一下,像是什么东西撞在铁门上。随后有人骂了句脏话,声音很低,却带着一种不需要提高音量的凶狠。
周谨言没有再刮彩票。
他坐在柜台前,心里忽然升起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。
“怎么了?”李拓问。
“没事。”
周谨言说得很轻。
可他的注意力已经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延伸出去,墙壁、堆着纸箱的杂物间、后门、垃圾桶、停在巷口的几辆电动车,在他的意识里依次掠过。
然后,他看见了人。
那个送货男人被两个人按在墙边,嘴被一只脏兮兮的大手死死捂着。他的脸涨得发紫,眼睛睁得很大,手还在挣扎。旁边还站着三个壮汉,衣服上沾着灰和油污,手臂粗得夸张。
周谨言的感知停在原地。
他甚至没能立刻理解自己看见了什么。
下一秒,其中一个人从地上拎起一个灰白色麻袋,直接套在送货男人头上。男人的挣扎变得更剧烈,后背撞在墙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有人一脚踹在他腿弯,他跪了下去,紧接着,拳头和鞋底像雨点一样落下来。
不是电影。
没有夸张的音效,也没有任何人出来阻止。
只有麻袋里压抑得几乎听不见的闷哼,鞋底踢在身体上的声音,和巷口一辆黑色轿车怠速时低沉的发动机声。
周谨言的呼吸一下乱了。
他想把意识收回来,可又控制不住地看见了那辆车。
黑色,玻璃贴着深色膜,后备箱已经打开。两个壮汉把麻袋里的男人拖起来,像拖一件没有重量的货物。周谨言看见对方胸口还有起伏,心脏仍在跳,只是节奏乱得厉害。
他还活着,但这个认知没有让周谨言安心,反而让他更恐惧。
后备箱砰地一声合上。
周谨言猛地把感知收回来。
那张尚未刮完的彩票还在他手里,硬币掉在柜台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他脸色发白,胸口像被人狠狠砸了一拳,呼吸一口接一口地喘起来,额头瞬间冒出冷汗。
“周谨言?”李拓一把扶住他肩膀,“你怎么了?”
彩票店老板也抬起头,皱眉看着他。
周谨言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。
他脑子里全是那个被拖进后备箱的麻袋,黑色车漆,深色玻璃,还有男人被捂住嘴时睁大的眼睛。
李拓的手按在他肩上,力道很稳。
“说话。是不是又头疼?”
“没……没事。”
“你这叫没事?”李拓脸色沉下来,“你回来以后就神神叨叨的。上次在医院我没问你,是觉得你刚醒,不想逼你。可你现在到底怎么回事?”
周谨言避开他的目光,他不能说。
不能说自己刚才隔着墙,看见了后巷里发生的一切。
更不能说那辆车已经开走,那个男人还活着,却不知道会被带去哪里。
李拓盯着他,语气压得更低:“我昨天还听别的班的人说,你离散数学小测迟到然后做题做了一身大汗,最后许老师把你单独留下谈话。你是不是身体还没好?”
原来这事已经传开了。
同一门课,几个班合在不同教室考试;许老师带不止一个班,学生之间却总能从走廊、食堂和群聊里把一点小事传得比新闻还快。
周谨言觉得心里更乱了。
“真没事。”他说,“就是刚才有点喘不过气。”
彩票店老板看了眼他手里的票,又拿过去帮他刮完。
二十块。
不大不小,刚好回本加一点。
老板把票往柜台上一放,神情有些古怪。她显然不明白一个年轻人为什么会为了二十块钱喘成这样,但也懒得多问,只把零钱推过去。
“中了二十块而已,至于这么激动吗?”
周谨言没接。
李拓替他把钱收起来,转头对老板说:“他前阵子住院,魂儿还没回来全。”
“那就少玩点。”老板摆摆手,“别哪天真刮出毛病来。”
出了彩票店,李拓没有立刻走。
他站在门口看了周谨言一会儿,像是想继续问,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。
“走,吃烧烤。”
周谨言愣了一下: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李拓说,“你刚中二十,加上之前的,今天请我。”
“就这点够吃什么?”
“不够了哥们儿补,但你得请客。”李拓看着他,“别跟我说没胃口。你现在这脸色,回宿舍躺着让陈哥看见估计还以为进僵尸了。”
周谨言没反驳。
两人去了不远处一家小烧烤店。还没到中午高峰,店里只有两桌客人,老板正在后面穿串,炭火刚烧起来,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油烟味。李拓点了几串羊肉、烤茄子和一盘炒粉,又给周谨言拿了瓶常温豆奶。
“别喝冰的。”他说。
周谨言接过来,没说谢谢。
他坐在靠墙的位置,视线却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外。
每一辆黑色轿车经过,他都会下意识绷紧一下。每一阵发动机声靠近,他都觉得那辆贴着深色玻璃的车又停在了街口。
李拓吃了两串肉,终于开口:“你刚才到底听见什么了?”
周谨言沉默了很久。
“有人在后巷吵架。”他说。
“就这?”
“可能。”
“可能?”
周谨言低头看着桌上的竹签,他知道自己说得很差。
“你别把什么都憋着。”李拓说,“真不舒服就去医院,别硬撑。你上次倒下那一下,给我整得差点以为你要死我面前了。”
周谨言抬头看他。
李拓说得很随意,像是在骂人。
可他的眼神里没有玩笑。
周谨言忽然有些愧疚。
李拓什么都不知道,却一直在替他担心;而他坐在这里,知道一件可能关乎人命的事,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低声说。
烧烤端上来后,李拓没再追问,只把烤得焦一点的羊肉串挑走,把没那么辣的那几串推到周谨言面前。
周谨言吃了两口,却没尝出味道。
他脑子里一直是那条后巷。
他以前觉得江岚市很大,大到新闻里的港区项目、软件园、百亿投资和自己都像毫不相干的几层世界。大学城里有上课、兼职、游戏厅和奶茶店;旧市场里有二手货、赌石和压价;港口那边有货轮、集装箱和永远轮不到他关心的生意。
可今天他忽然意识到,那些世界之间并没有墙。
一条看起来普通的街后面,就能藏着一个被当垃圾一样丢进后备箱的人。
店外,正午的阳光依旧照在街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