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晚些时候,临川县下了一场很短的雨。
雨停得很快,窗外的树叶还挂着水,楼下路面却已经开始泛白。周谨言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,窗帘拉开了一半,阳光斜着照进来,把桌面切成明暗两块。
父母都去上班了。
母亲临出门前还特意叮嘱过他,中午的汤在电饭煲旁边温着,药要按时吃,手机少玩,电脑更别碰。说完又看了他一眼,像是怕他嘴上答应、转头就躲进房间熬夜。
周谨言当时点头点得很老实。
现在,电脑确实没开,手机也扣在桌面上。
他面前仍然摆着那只黑色钱包。
这几天里,钱包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看过很多遍。身份证、银行卡、校园卡、几张零钱,所有东西都和以前一样,甚至连夹层里那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奶茶店会员券都还在。
它没有任何异常,异常的是他。
周谨言盯着钱包边缘那点已经干掉的泥,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天晚上的画面。
灰色共享电动车,药店门口,脚撑,裂开的砖缝。
他在昏过去之前,看见了它。
不是猜中,不是蒙对,更不是李拓无意间给了他提示。李拓当时站在他旁边,陈昊和赵一鸣在另一条街上找,药店距离他们至少一百多米,中间还隔着人行道、停着的电动车和几家关门的店。
可他就是无比确信钱包在那里。
周谨言伸手按了按太阳穴。
医生说他是疲劳、应激和睡眠不足诱发的晕厥。这个解释足够合理,合理到任何一个正常人都该接受。可问题是,那个合理解释并不能把钱包的位置一起解释掉。
他想了整整好几天,甚至想到后来,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。也许他在昏过去前其实看见了什么,只是没意识到;也许李拓说过药店,他听见了,却在醒来后把那句话忘了;也许自己只是碰巧说中了方向...
可这些假设没有一个能让他真正安心。
因为他记得得太清楚了,那不是一段普通的记忆。
普通记忆像隔着一层雾,回想时总会丢掉细节,只剩下大致轮廓。可那天晚上的画面不是。灰色车漆上的划痕、脚撑上的锈迹、钱包皮革被泥水沾湿后微微卷起的边缘,全都还在那里,清晰得像有人把它们刻进了他的脑子。
周谨言靠在椅背上,闭了闭眼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小事。
大概两个月前,母亲收拾客厅时丢过一只耳环。
那是一对很普通的银耳坠,圆环形,中间嵌了一颗很小的绿色玻璃珠。母亲年轻时买的,不值多少钱,但戴了很多年。那天她把客厅翻了两遍,又把沙发垫、茶几底下和电视柜后面都看过,最后还是没找到。
之后她抱怨过几次,说那只耳环大概是扫地时被扫进哪个角落了。
周谨言记得它。
他记得那只耳环的大小,记得银环边缘有一道细小的缺口,记得母亲戴着它时,绿色玻璃珠会在耳边轻轻晃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他的心跳就慢慢快了。
一只耳环。
具体、明确、没有风险。
至少看起来没有。
周谨言没有立刻尝试。
他先坐在原地,盯着桌面发了几分钟呆,又去厨房喝了半杯水。回来后,他还把房门反锁了。
做完这些毫无意义的准备,他才重新坐下。
如果真的能再来一次呢?
如果那不是幻觉呢?
周谨言把双手放在膝盖上,慢慢吸了口气。
他不敢像那天晚上那样,把意识毫无防备地朝外铺开。那种感觉他记得太清楚了,那时的他感觉仿佛自己是一片落叶,被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汪洋瞬间吞没。
所以这次,他没有去想整间屋子,也没有去想墙外、楼下或者更远的地方。
他只在脑子里勾勒出那只耳环。
银色圆环,一颗绿色玻璃珠,边缘有一道细小缺口,母亲丢失的那一只。
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,房间里很安静,窗外偶尔有车驶过,楼下有人关门,防盗门碰在门框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周谨言等了十几秒,甚至有点想笑。
果然。
他就知道自己这几天是在吓自己。人一旦经历过什么无法解释的事,就会拼命想把它解释成更大的东西。说白了,和买彩票的人没什么区别,明明只是偶然中了一次小奖,却觉得自己马上能摸到命运的规律。
他正准备睁开眼,意识里忽然轻轻震了一下。
没有画面。
更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,被人从很远的地方拉直。
周谨言的身体一下僵住。
下一刻,一团模糊却极其稳定的信息出现在他意识里。
那不是颜色,也不是光影,它更像一个位置。
客厅,双人沙发右侧靠墙的位置距离地面大约十几厘米,夹在沙发底部的防尘布和木质横梁之间。
那里有一个极小的、弯曲的金属环。
周谨言猛地睁开眼,头没有疼,没有那种铺天盖地的撕裂感,可他后背还是瞬间起了一层冷汗。
他坐在原地,足足过了半分钟,才缓缓站起来。
客厅里空无一人。
茶几上放着母亲早上削好的半盘苹果,电视柜旁边那盆绿萝有一片叶子发黄,窗外的水滴顺着防盗窗一点点往下落。
一切都再普通不过。
周谨言站到沙发旁边,蹲下身。
沙发很重,他先试着往外推了推,没有推动。随后他去阳台拿了根晾衣杆,趴在地上,从沙发底下慢慢探进去。
灰尘蹭到了手背上,晾衣杆碰到防尘布时,发出很轻的摩擦声。
周谨言的呼吸越来越慢。
他把晾衣杆往右拨了一下,又拨了一下。几秒后,一样小东西从缝隙里滚出来,撞在地砖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。
银色的圆环。
中间嵌着一颗极小的绿色玻璃珠。
周谨言看着它,半天没动。
他知道那是什么。
可真正把它拿到手里时,还是有种极不真实的感觉。
耳环很轻,放在掌心里几乎没有重量。边缘那道细小的缺口也在,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周谨言慢慢攥紧手。
窗外有风吹进来,窗帘轻轻晃了一下。
”这怎么可能呢..这种事怎么他妈可能发生...“
晚上,许素琴下班回家时,周谨言把耳环放在了茶几上。
“妈,这个是不是你之前找的?”
许素琴愣了一下,拿起来看了看,神情有点意外。
“你从哪儿找出来的?”
“沙发底下。”周谨言说。
“我上次都看过了。”
“可能卡在里面。”周谨言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,“今天闲着没事,又翻了一下。”
许素琴把耳环放在掌心,摸了摸那颗绿色玻璃珠,笑了一下。
“还真让你翻出来了。”
她没有多问。
毕竟这件事本身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。一只丢在沙发底下的耳环被找回来,最多只能说明周谨言今天比平时勤快。
吃晚饭时,周国梁随口说了一句:“看来你在家待几天也不是坏事,至少知道帮忙找东西。”
许素琴瞪了他一眼:“儿子平时又不是不帮忙。”
周国梁没接话,只低头夹菜。
周谨言坐在对面,碗里的饭已经凉了一点。
他听着父母说话,心里却一直想着下午那根无形的线。
不是幻觉,也不是巧合。
那天晚上,他在慌乱里看见了钱包;今天下午,他在清醒、安静、没有任何外部刺激的情况下,找到了母亲丢了两个月的耳环。
他好像拥有了某种东西,某种根本不该存在的东西。
夜里,周谨言躺在床上,很久没有睡着。
他不断提醒自己,到这里就够了,已经证实了,没必要继续试。
那天晚上差点把自己一脚踹进鬼门关,医生还让他休息一周。无论这能力到底是什么,它显然不是可以随便乱碰的东西。
可人的理智和好奇心从来不是一条绳上的两只蚂蚱。
周日的早上,周谨言醒得很早。
父母还没出门,厨房里传来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。许素琴在煎鸡蛋,周国梁坐在餐桌边看手机新闻,电视开着,音量不高,里面正在播江岚港二期项目的后续报道。
“……市有关部门表示,将进一步完善项目评审与风险监管机制,确保重点工程规范推进……”
周谨言从房间里出来,倒了杯水。
周国梁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
“好多了。”
“那也别急着回学校。”许素琴在厨房里说,“医生让你休息一周,就老实休息一周。”
“知道。”
早餐后,父母照常去上班。
门关上后,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周谨言站在客厅中央,看着电视柜。
那上面摆着父母前年去南方旅游时买回来的纪念品。一个巴掌大的陶瓷小塔,塔檐上有几只颜色鲜艳的小鸟;旁边是一对木雕摆件,雕的是两只抱着松果的松鼠。平时他从不觉得这些东西有什么特别,只觉得母亲喜欢把没用的小玩意儿摆得到处都是。
可现在,他看着那座陶瓷小塔,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冲动。
看一眼试试吧。
周谨言站在原地,没有靠近。
他先试着回忆昨天那种感觉:不去想整间屋子,不去碰那些复杂得不可思议的细节,只把注意力停在一个明确、有限的对象上。
陶瓷小塔,外壳,结构,位置。
那根无形的线再次出现了,很轻。
轻得像有人用指尖,在他意识深处敲了一下。
下一刻,电视柜不再挡在他面前。
他“看见”了那座小塔。
当然,不是用眼睛。
眼睛仍然看着电视柜表面,看到的是擦得很干净的深色木纹和几个摆件投下的影子。可在另一层感知里,那座小塔像被完整地展开在他脑中。
它有中空的内部,塔身底部有一小块空腔,里面塞着一张折起来的纸,纸很薄,边角已经卷起。
周谨言心里一跳,他下意识想看清那张纸上写了什么。
信息立刻开始变重。
陶瓷表面的釉层、釉层下细小的气泡、内部空腔里沉积的灰尘、那张纸纤维间的纹路,全都迅速朝他涌来。太阳穴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,像有人拿钝针从里面扎了一下。
周谨言脸色一白,猛地把注意力收了回来。
那根线断开了。
他扶着电视柜边缘站了几秒,大口喘着粗气,直到眩晕慢慢退下去。
柜子上的陶瓷小塔还摆在那,安安静静,什么都没有变。
周谨言没有去打开它。
他已经知道自己猜得没错,那股力量不仅仅只是用来“找东西”的。
找东西只是因为他当时给了自己一个足够明确的目标。实际上,只要他能把注意力压在某个对象上,就能越过墙壁、抽屉、布料、金属和任何物理意义上的遮挡,直接接触到它的状态。
但接触到什么程度,由他的意识决定。
或者说,由他的意识能承受什么程度决定。
周谨言回到房间,在笔记本上写下几行字。
第一,目标必须具体。
第二,不能同时看太多东西。
第三,不能追问细节。
他写到这里,停了停,又在下面加了一句。
第四,头疼时立刻停。
写完后,他盯着那几条字看了很久。
这看上去像某种荒唐的实验记录。
可他知道,自己不能靠感觉来做这件事。
感觉会骗人,兴奋会骗人,恐惧也会骗人,只有规则不会。
下午,他又做了几次极小的尝试。
一枚硬币压在倒扣的瓷碗下面。
一把钥匙塞进抽屉最里面。
一支笔掉在衣柜后方。
这些东西的位置都是他自己放的,证明不了“搜索”本身,但能证明另一件事:只要不去碰那些过分微小、过分复杂的细节,他确实可以隔着障碍感知到物体的大致轮廓、位置、材质和状态。
瓷碗下面有一枚圆形金属。
抽屉后方有一串细长、带齿的金属。
衣柜和墙壁的缝隙间,有一根塑料笔杆。
每一次,他都只维持几秒。
每一次结束后,太阳穴都会有一点轻微的发胀,但没有再出现那天晚上近乎把意识撕碎的洪流。
他渐渐明白,自己不是在“看”。
看这个字太轻了。
眼睛需要光,需要距离,需要角度,需要无遮挡的路径。可他不需要。
那些信息更像是穿过一张无形的网,沿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,直接流进他的意识。墙、门、桌面、抽屉、堆叠的衣物,在那张网面前都没有任何意义。
它们只是不同的物体,不同的状态,不同的结构。
傍晚时,周谨言坐在书桌前,望着紧闭的房门。
门外是客厅,客厅外是走廊,走廊外是楼道。
再往外,是整栋楼,是小区,是他从小长大的临川县。
他停了下来,没有再继续往外试。
至少今天没有。
他突然想到了什么,翻出了那个笔记本,看着那几行因抑制不住的手部颤抖而歪歪扭扭的笔记。
深吸了一口气,他把这张纸撕碎了扔进垃圾桶。
”这件事,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