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回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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June 28, 2026
14 minute(s)

周谨言醒过来后没多久,李拓就去叫了护士。

护士先问了几句名字、日期和有没有恶心呕吐,又拿手电照了照他的瞳孔。周谨言一一答了,除了头还发沉,暂时没什么别的感觉。

“昨晚有没有喝酒?”护士问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有没有熬夜、没吃饭、情绪特别激动?”

周谨言沉默了一下。

李拓站在旁边替他答:“最近上课兼职都有,昨晚钱包丢了,找半天,突然就晕过去了。”

护士点点头,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:“医生一会儿过来。你先别下床,输完液再说。”

她刚准备离开,又像是想起什么,回头补了一句:“送你来的那家烧烤店老板刚才还打电话问情况,说你们刚结完账人就倒了,吓得他以为自己店里出事了,一晚上没睡好,还问要不要他过来看看。”

李拓忍不住笑了一声:“他还挺负责。”

护士也笑了笑:“这种情况谁不慌。你们年轻人以后注意点,别把人家老板吓出心理阴影了。”

病房不大,靠窗两张床,对面还有一张空着。窗帘半拉着,早晨的光落在地板上,白得有点晃眼。周谨言躺着没动,只是偶尔偏过头,看一眼椅子旁边那个透明塑料袋。

钱包还在那里。

但昨晚发生的事,像被人从记忆里硬生生切下来,塞进一个他无法处理的角落。它太真实了,真实到根本没法用“做梦”糊弄过去;可越真实,越让人不敢往下想。

李拓坐回椅子上,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他。

“慢点喝。”

周谨言接过来,嗓子干得发疼。他喝了几口,才低声问:“他们呢?”

“陈昊他们先回去了。”李拓说,“陈昊本来想留下,我让他滚蛋。一个喝了酒的大寿星,留这儿除了给护士添堵也没什么用。”

“你没回去?”

“我回去干什么?”

“你昨晚也没睡。”

“我又不是第一次通宵。”李拓靠在椅背上跷着二郎腿,语气很随意,“再说我的好大儿万一有个三长两短,我这做父亲的得多伤心。”

周谨言撇撇嘴没说话。

李拓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,还是那副不太正经的样子。但他的外套皱得厉害,眼里全是血丝,手机充电线从口袋里露出半截,显然一晚上都没怎么动过。

过了一会儿,他像是想起什么,掏出手机递过来。

“辅导员给你打了电话,我接的。”

周谨言愣了下:“你怎么说的?”

“实话实说呗。钱包丢了,着急,加上熬夜,晕了。”

“他信?”

“他信不信有什么用?”李拓说,“医生怎么写,他就怎么看。你总不能跟他说,你昨晚突然被那小说里的什么域外天魔给夺舍了吧。”

周谨言感觉自己的手指突然微微一紧。

李拓没注意到,低头划着手机屏幕:“我还给你妈打了电话。不过没说得太夸张,就说你在医院观察,没大事。”

“你给我妈打了?”

“紧急联系人不是她?”李拓抬头看他,“你别这表情。她接电话的时候挺冷静的,问了医院地址,说和你爸过来。”

周谨言张了张嘴,最后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
他其实不想让父母来。

不是怕挨骂,也不是觉得丢脸。只是因为父母一是作为基层员工,没有双休假日,基本忙得抽不开身;二是他们一来,事情就会突然变大。原本只是自己丢了钱包、晕了一次,最多算一场倒霉;可一旦父母坐着车赶来,母亲拎着水果和热水,父亲站在病房门口沉默不说话,它就会变成一件需要全家共同面对的大事。

上午九点,医生查房。

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医生,姓何,戴着副细边眼镜。他先看了周谨言的检查结果,又问了一遍昨晚的经过。血常规、血糖、电解质都没什么明显问题,心电图正常,头部 CT 也没有异常。何医生听完后,沉吟了片刻。

“初步看是急性应激加上疲劳、睡眠不足诱发的晕厥。”他说,“你最近是不是长期熬夜?学习压力大,兼职也多?”

周谨言点头。

“晕过去之前头痛得厉害?”

“嗯。”

“有没有视物模糊、耳鸣、心慌?”

周谨言迟疑了一瞬:“有一点。”

“这种情况不罕见。”何医生说,“人太累、太紧张,身体有时候会直接强制关机。你现在检查没发现器质性问题,是好事。但接下来一周别熬夜,别喝酒,别剧烈运动,也别长时间盯着屏幕。”

李拓在旁边问:“他能回学校吗?”

“可以回,但建议至少休息一周。”何医生说,“不用硬撑。现在年轻人最爱犯的毛病,就是觉得自己扛得住。扛得住和没事是两回事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这几天尽量少接触刺激性强的内容。游戏、短视频、恐怖片、情绪起伏太大的东西,都先停一停。脑子不是机器,不是重启一下就完事。”

李拓点头:“明白。”

周谨言也点头。

可他心里却感到如释重负。

检查没有异常,没有人知道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
中午时,辅导员来了。

孙启明三十岁出头,平时在学院里不算特别严厉,讲话也不太端着。他拎了袋水果,进门先看了眼周谨言的脸色,又问了几句医生怎么说。

“家里人已经在路上了。”孙启明说,“你这周先别上课,假条我帮你走流程。奶茶店那边也先请几天,别觉得少上几天班就亏了。人先养好,后面什么都能补。”

周谨言说:“麻烦您了。”

“麻烦什么。”孙启明摆摆手,“你平时也没惹过事,成绩不拔尖,但该交的东西都交。突然出这种情况,休息就行。”

他说到这里,像是怕周谨言多想,又笑了笑:“别自己把自己吓坏。大学里晕倒的学生多了,熬夜、节食、焦虑、失恋、赶作业,什么原因都有。你这个至少没在期末周倒下,算是给自己留了点体面。”

李拓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声。

周谨言也勉强扯了下嘴角。

下午两点多,父母到了。

许素琴一进病房就红了眼圈,先问他哪里难受,又伸手摸他的额头,确认没发烧后才稍微松了口气。周国梁站在后面,手里提着一袋橘子和保温桶,看了他一会儿,才低声说:“醒了就好。”

周谨言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他只能重复:“没事,医生说就是太累了。”

“太累了能直接晕过去?”许素琴瞪了他一眼,眼泪却差点掉下来,“让你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,你哪次听了?一天到晚学校、兼职、看电脑,你当自己是铁打的?”

“妈,我真没事。”

“你少说话。”许素琴把保温桶放到床头,“给你煮了粥,等会儿喝点。”

周国梁这时才看向李拓。

“这孩子陪了一晚上?”他问。

李拓赶紧站起来:“叔叔,没事,我正好也没课。”

周国梁点点头,从袋子里拿出两个橘子递过去:“辛苦你了。”

“真不用,叔叔。”

“拿着。”

李拓接了,难得有点不自在:“谢谢叔叔。”

周谨言看着这一幕,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。

昨晚他昏过去前,最后听见的是李拓在喊他名字;现在父母来了,辅导员来了,医生也给了一个足够合理的解释。所有人都在替他把这件事放进现实能够理解的框架里。

只有他感觉,那框架里似乎缺了一块最重要的拼图。

傍晚,医生同意他出院。

许素琴原本想在江岚市住一晚,周国梁却说直接回家,路程不算远,早点回去也能让周谨言睡个安稳觉。孙启明帮忙办完手续,又叮嘱他请假的事不用操心。李拓一路把他们送到医院门口,直到周谨言坐进车里,才弯下腰敲了敲车窗。

“回去别乱想。”他说。

周谨言看着他。

李拓的表情很平静,像只是随口一句普通的提醒。

可周谨言知道,他大概和自己一样,有着很多疑问。

为什么自己能说出钱包的位置?为什么突然像见了鬼一样倒下?为什么醒来后一直盯着钱包发呆?

李拓一个都没问。

“你也是。”周谨言说,“回去睡觉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李拓笑了笑,“下周见。”

车开出去时,周谨言从后视镜里看见李拓还站在医院门口。他手里捏着那两个橘子,外套被风吹得贴在身上,看起来有点瘦。

回临川县的路上,许素琴坐在副驾,隔一会儿就回头看他一眼。周国梁开车很稳,没开音乐,车里只有空调轻微的风声和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。

天渐渐黑下来,高架桥两侧的灯一盏盏亮起。江岚市的楼群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,最后只剩一片模糊的光。

周谨言靠在后座,闭上眼。

他睡不着。

那只钱包被母亲放在前排储物格里,离他不过一米多远。他仍清楚地记得它被共享电动车压住时的样子,记得那块裂开的砖,记得泥水沾在皮革边缘的痕迹。

回到家已经快晚上九点。

临川县的老小区没什么变化,楼道感应灯还是要跺两下脚才会亮,墙上贴着开锁、通下水道和搬家公司的小广告。家门一开,熟悉的饭菜味就扑了出来。客厅里那张旧沙发还摆在原来的位置,电视柜上放着父母前年去旅游时买回来的纪念摆件,旁边是他高中毕业照。

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。

许素琴让他先洗澡,再喝粥,然后早早上床睡觉。周国梁没说太多,只是在睡前站到他房门口,停了一会儿。

“钱不够就跟家里说。”他说。

周谨言抬头:“我够用。”

“够不够,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。”

周国梁说完就走了。

门轻轻关上。

周谨言坐在床边,房间里很安静。没有键盘声,没有短视频外放,没有走廊里来回拖动的脚步,也没有谁在半夜大喊“你他妈别送”。

这本来该是他一直想要的安静,可他躺下后,却很久没能睡着。

接下来几天,许素琴几乎把他当成易碎品照顾。早上煮粥,中午炖汤,下午切水果,手机和电脑都被她盯得很紧。他一拿起来,她就问是不是又要看小说,弄得周谨言只能说自己在看课程资料。

可消息传得比他预想得快。

先是外婆打电话问他怎么突然晕倒,接着是姨妈、舅舅、表哥表姐,一个个轮番关心。有人说他是压力太大,有人说是低血糖,有人说年轻人就是太不爱惜身体。还有个远房姑姑发来一长串养生文章,标题是《二十多岁猝死的年轻人,往往都有这七个共同点》。

周谨言人都麻了。

直到周六,家里终于清静了一点。

这天下午,父母都去上班了。阳光从窗帘缝里落进来,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楼下有人骑电动车经过。周谨言坐在书桌前,面前放着那本《计算机组成原理》,旁边是手机、笔记本和那只黑色钱包。

他没有打开书。

也没有碰钱包。

只是坐在那里,慢慢回忆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。

从钱包丢失,到自己闭上眼,再到那辆灰色共享电动车、药店门口的砖缝、压在脚撑下面的黑色皮革。

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,不是梦,也不是巧合。

周谨言盯着桌面,过了很久,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
窗外的车流依旧,微风吹过树叶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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