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清晨六点半,周谨言被母亲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吵醒。
他睁开眼时,窗外天刚亮。临川县的早晨总是带着点潮气,楼下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,油锅里的东西噼啪作响,隔着两层玻璃都能闻见葱油和豆浆的味道。
今天得回江岚。
手机上有孙启明昨晚发来的消息。
——假期到今天结束,明天正常上课。身体如果还有不舒服,第一时间说。
奶茶店老板也发了排班表,周四晚班,六点到十一点。
周谨言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一会儿,才从床上起来。
他的东西不多。几件换洗衣服、一台笔记本电脑、几本课本、充电器和洗漱用品,塞进双肩包后还空出不少地方。许素琴看见他收拾,又从柜子里翻出两个塑料袋,一袋装真空包装的卤牛肉和花生米,另一袋装了几个苹果和一包橘子。
“给你室友带点。”她说,“别老一个人闷着,跟人处好关系。”
“他们又不缺这些。”
“缺不缺是一回事,你带不带是另一回事。”
周谨言接过袋子,没反驳。
他其实知道母亲说得没错。陈昊虽然吵,李拓虽然嘴臭,其他人也不算多亲近,但宿舍毕竟是他暂时还得住下去的地方。带点吃的回去,不值多少钱,却能让很多事情不至于显得太冷。
周国梁已经换好工作服,坐在餐桌边喝豆浆。他看了眼周谨言的背包,又看了看墙上的钟。
“车别赶太紧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到学校发个消息。”
“知道。”
许素琴把最后一个苹果塞进塑料袋里,抬头说:“路上别乱吃东西,到了宿舍先歇会儿。下午不是还有课?”
“好像有一门随堂测。”
“那你更该早点走。”
周谨言点头,把塑料袋放进背包侧袋,拉上拉链。
父母和他一起下了楼,但到了小区门口便分开了。周国梁往维修厂方向走,许素琴去坐公交,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他一眼,像是想再说点什么,最后只抬了抬手。
“到了发消息。”
“好。”
周谨言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混进早高峰的人流里。
他忽然想起昨天那一百二十块钱。
它们还躺在钱包夹层里,和母亲给他的三百块混在一起。外表看不出任何区别,摸起来也没什么区别,可周谨言知道,那几张纸钞的来处不一样。
一边是父母怕他饿着、省着、又把身体弄坏。
另一边,是他隔着一层银灰色涂层,看见的答案。
他低头拉了拉背包肩带,转身往综合市场走。
综合市场离小区不远,早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。卖菜的、卖肉的、卖调料的、卖熟食的铺子挤在一条狭长的过道两边,地上有没干透的水,踩上去鞋底会微微打滑。周谨言在熟食店买了一袋卤鸡爪,又在零食铺子挑了几包辣条、牛肉干和花生,最后犹豫了一下,还是拿了两罐陈昊常喝的功能饮料。
老板娘把东西装进袋子里,笑着问:“上大学带回去给同学吃啊?”
“嗯。”
“挺好。你们这年纪,朋友多比什么都强。”
周谨言没接话,只是扫码付款。
走出市场后,他沿着老街往车站方向走。
那家彩票站就在路边。
红底白字的招牌,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中奖海报,门口那两盆发财树还是半死不活地歪在原地。里面已经有两个人了,一个中年男人趴在柜台边研究走势图,另一个老太太拿着几张旧票,正问老板娘能不能兑奖。
周谨言经过门口时,脚步慢了下来。
他没有往里走。
可他的视线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在柜台上那一排排刮刮乐上。
银灰色的涂层在灯光下泛着一点冷光。
他几乎能感觉到,那些被覆盖的图案正安静地躺在纸面下面。只要他愿意,只要他把注意力压过去一点点,就能知道哪一张是空,哪一张有奖,哪一张值得拿走。
这个念头来得很轻,却像有什么东西从胃里慢慢爬上来。
周谨言咽了口唾沫。
他想起昨晚躺在床上时,脑子里反复出现的不是父母的脸,不是李拓,也不是江岚理工大学的宿舍楼,而是一张张没有刮开的票。
那种感觉很糟,像明明知道脚下有一条不该走的路,却发现自己已经站在路口很久了。
“买票吗?”店里的老板娘隔着玻璃门看见他,随口问了一句。
周谨言猛地回过神。
“不买。”
他说得有点快。
老板娘没在意,只低头继续给老太太兑奖。
周谨言离开时没有回头。
城际客运站比他预想中拥挤。今天是工作日,县城往江岚去的人不少,有学生、有去医院复诊的老人、有背着电脑包的上班族,也有拎着大包小包准备进城卖货的人。周谨言买了最近一班车的票,上车时还看了眼时间。
八点四十。
按正常情况,十点半前能到江岚市西站,再转公交回学校,赶上下午第一节课不成问题。
车开出县城后,前半段还算顺利。
到了进城高速附近,前方却堵了起来。
司机一开始还耐着性子慢慢挪,后来干脆把车停住,打开车窗点了根烟。有人下车透气,有人抱怨导航不准,有个小孩在后排哭得厉害,母亲一边哄一边给他剥橘子。
周谨言看着手机上的时间一点点往前跳,心里越来越烦。
十点四十。
十一点零五。
十一点二十。
班级群里有人发消息。
——离散数学随堂测十二点半开始,别迟到,许老师说迟到二十分钟就不能进。
周谨言盯着那条消息,手指僵了一下。
他知道自己赶不上了。
车终于在十一点四十左右重新动起来。等他到学校附近时,已经十二点半多。周谨言背着包一路往宿舍跑,汗顺着后背往下淌,塑料袋里的零食在背包侧边撞来撞去,发出闷闷的响声。
宿舍里没人。
陈昊他们都在上课,李拓也不知道跑去了哪里。周谨言没时间细看,把带回来的吃的放到李拓桌上和公共桌面上,又抓起离散数学课本塞进包里,转身就往教学楼跑。
等他赶到教室门口时,随堂测已经开始了二十多分钟。
教室里很安静,只剩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沙沙声。许老师站在讲台边,低头看手机,听见门口动静后抬起头。
周谨言站在门外,喘得有些急。
“老师,我刚从临川回来,路上堵车……”
许老师看了他几秒,显然认出了他。
孙启明提前说过周谨言住院请假的事。
“进来吧。”她说,“试卷在讲台上。时间不多,能写多少写多少。”
周谨言低声道谢,拿了试卷坐到最后一排。
卷子不难。
至少前面几道集合、命题逻辑和关系运算题不难。他之前看过,只是这一周一直忙着住院、回家、测试能力,很多东西都像从脑子里被挤了出去。
真正麻烦的是后两道。
一道递推关系,一道图论证明。
周谨言盯着那几行题目,脑子里一片发白。
如果是平时,他或许能慢慢想。
可现在只剩不到二十分钟。
他抬头看了眼讲台上的钟,秒针走得很快。
旁边有人已经开始检查答案。
周谨言的手指捏着笔,掌心慢慢出汗。
他忽然想起昨天的彩票店。
那张被涂层盖住的纸。
他也想起自己曾经给自己定下的规则:不看活人,不越过别人的边界。
可现在,他只需要看一眼答卷。
一眼而已。
不会有人会受伤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周谨言就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了一下。
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。
比起彩票,这件事更直接。
彩票里没有人失去什么,至少他一直这样说服自己。可考试不一样,别人复习了,别人坐在这里写题,而他要从他们的答卷里拿走果实。
周谨言盯着试卷,迟迟没有动。
时间又过去了一分钟。
他最后还是闭了闭眼。
不是完整地展开感知,只是像这几天练习过的那样,将注意力压向前方第二排靠窗的位置。那里坐着一个他认识但不算熟的女生,平时成绩不错,课上经常被许老师点名回答问题。
纸张。笔迹。题目下方的推导。
信息流进来的那一刻,周谨言心跳得很快。
他没有去看对方的脸,也没有去碰她的身体,更没有停留太久。他只看见答题纸上那几行清晰的公式,看见递推关系被拆开的方式,看见最终写下的结果。
随后,他又把感知移向另一张答卷。
第三排中间,一个男生正在写图论题的证明步骤。
两份答案有些不同。
周谨言不敢直接照抄,只能快速比对,再把自己能理解的部分重新组织起来。
他的笔终于动了。
递推式、初值、展开、归纳。
他写得很慢,故意停顿了几次,甚至在最后一个小问上留了一点空白。可随着答案一点点落到纸上,那股最初的慌乱却在慢慢退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让他不安的平静。
没有人发现。
许老师仍在讲台边看着时间,其他学生仍低头答题。窗外风吹过树叶,教室里的吊扇发出轻微的嗡鸣。周谨言坐在最后一排,像任何一个因为迟到而焦虑的学生一样,低头赶着写卷子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刚刚跨过了什么。
铃声响起时,许老师收卷。
周谨言把试卷交上去,刚准备跟着人群离开,身后却传来一句。
“周谨言,你等一下。”
他的脚步连同呼吸猛地停住。
是不是被看见了? 是刚才停得太久?还是自己写得太快?许老师是不是发现他一直低着头,却突然把两道难题写出来了?
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,脚步声和说话声越来越远。周谨言站在原地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书包带。
许老师整理完试卷,抬头看他。
“身体恢复得怎么样?”
周谨言愣了一下。
“还……还行。”
“孙老师跟我说过你的情况。”许老师语气很平常,“你今天脸色不太好,刚才一直出汗,是不是还头晕?”
周谨言这才意识到,自己额头上确实全是汗。
“没有,就是路上跑得有点急。”
“别硬撑。”许老师说,“这次小测不占多少期末成绩,主要看你们哪里没学明白。你请假这一周落下的内容,回去慢慢补。实在跟不上,来找我,别一个人闷着。”
周谨言沉默了两秒,低声说:“谢谢老师。”
许老师点点头,又看了他一眼。
“还有,别把一次小测看得太重。你刚才状态太紧了,像是在参加什么决定命运的考试。”
他使劲挤出一个笑容:“可能是怕考不好。”
“考不好就补。”许老师说,“人又不是试卷,错一两道题不会怎么样。”
这句话很普通。
可周谨言听完,却有种说不出的难受。
他点头告别,走出教室后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湿了一层。
回到宿舍时,已经快两点。
屋里还是没人。周谨言坐在自己的椅子上,盯着桌面发了会儿呆,才慢慢把书包里的东西拿出来。卤鸡爪、牛肉干、花生、苹果和功能饮料堆在公共桌上,看起来有点杂,却让原本空荡的宿舍多了点活气。
他打开手机,看到李拓发来消息。
——回来了没?
周谨言回:刚到。
李拓很快回了一句。
——等着,晚上给你接风。顺便宣布你计组小测没参加,秦老师说你下周得补,不补直接按零分。
周谨言看着那条消息,终于有点想笑。
——知道了。
——还有,你带吃的没?
——带了。
——不错,还知道孝敬爸爸我。
下午四点多,陈昊第一个回来。
他一进门就看见桌上的东西,先愣了一下,随即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扔。
“我靠,周老师回来了?”
周谨言从床上探出头:“嗯。”
“你他妈没事吧?”陈昊走过来,语气还是那种不太会关心人的样子,“上次突然倒下,给我生日搞得跟事故现场一样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没事你躺一周。”
“医生说过劳。”
陈昊撇了撇嘴,显然不太懂这些,只是从桌上拿起一罐功能饮料。
“这个给我的?”
“你爱喝不喝。”
“喝。”陈昊立刻拉开拉环,“算你有良心。”
傍晚,李拓也回来了。
他一进门就先闻到了卤味的味道,站在门口看了两秒,随即把周谨言从上到下扫了一遍。
“活着呢?”
“不可能死你前面。”
“脸色比上周强点。”李拓把书包放下,走到公共桌前翻了翻袋子,“还知道给兄弟带吃的,看来县城那几天没把你养傻。”
“你少吃点,给别人留着呢。”
“我这叫试毒,他们还得谢我。”
陈昊在旁边笑了一声:“他刚才已经替你试过了。”
李拓拿起一包牛肉干,撕开包装,像是突然想起什么。
“对了,计组小测你是真没赶上。秦老师说你下周找他补,别想着装死。”
“我有请假证明,还有这事你不是给我说过了已经?”
“有证明也得补。”李拓嚼着牛肉干,“你以为老师会因为你住了两天院,就大发慈悲免费给你过?”
周谨言想起前两天那场梦,脸色微微一变。
李拓看了他一眼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
李拓也没追问,只是靠在桌边,随口说:“这周末没什么事吧?”
“奶茶店有班。”
“下班以后呢?”
“应该没。”
“那去北三街逛逛。”李拓说,“上次那台霉镜头相机没买成,我认识的人又搞到点好玩意儿。顺便去撸两串,换换脑子。”
周谨言抬头看他。
北三街。
古玩街口、赌石坊、旧货市场,还有那家总亮着红蓝灯牌的彩票店。
他本来想说不去。
可那个拒绝在嘴边停了停,最后变成了一句:“行。”
李拓笑了笑: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夜里,宿舍终于恢复了它原本的样子。
陈昊戴着耳机打游戏,键盘敲得噼啪作响;王浩躺在床上刷短视频,偶尔笑出声;李拓不知道在和谁发消息,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忽明忽暗。窗外有晚归的人经过,楼道里传来拖鞋声和开门声,空气里混着泡面、卤味和洗衣液的味道。
这一切曾经让周谨言烦躁无比,可离开一周后再回来,他竟忽然觉得很有安全感。
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白天那场小测不断在脑子里回放。
那两张答卷,那些被他隔着距离看见的公式和推导,还有许老师叫住他时,自己几乎要跳出胸口的心脏。
他看见答案,写下答案,交上试卷,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和彩票店一样。
一开始只是测试,后来只是再试一次。
再后来,连他自己都快分不清,哪些是不得已,哪些只是他不愿承认的欲望。
周谨言闭上眼,翻了个身,对着墙。
墙外是李拓压低声音说话的动静,隔着墙,他本来可以知道对方在做什么,甚至可以把感知伸过去,看清手机屏幕上每一行字。
他忍住了。
但没有人比他更清楚,他只是还在等一个足够让自己心安的理由。
意识到这一点,他今晚再也没能睡着。
凌晨,宿舍里的声音渐渐停下来。
黑暗里,他忽然想起彩票站里那些尚未刮开的票。
它们安静地躺在柜台里,等待着某个人用十块钱买走一种可能。
”人又不是试卷,错一两道题不会怎么样。“
这句话宛如一首安魂曲,久久飘荡在他的脑海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