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谨言是被热醒的。
他睁开眼时,宿舍里还是黑的。窗帘没有拉严,外面的路灯从缝里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块发灰的光。陈昊睡在对床,呼吸很重;上铺有人翻了个身,床板轻轻响了一下。空调还开着,风从头顶吹下来,可周谨言背后的衣服已经被汗浸湿,黏在皮肤上,很不舒服。
他没有立刻动。
头有点刺痛,梦里的东西还留在脑子里。
那不是一个完整的梦,至少不是那种醒来后还能讲出剧情的梦。他只记得自己站在某个没有边界的地方,眼睛看不见任何东西,世界是一片彻底的黑。
可他又偏偏什么都“看见”了。
不是光,不是颜色,也不是人站在眼前时能分辨出的轮廓。
他看见某种无法被语言描述的复杂。空间不再是空间,物体也不再是物体。墙、桌子、空气、自己的身体,全都像被撕开了表面,露出里面无穷无尽的层次。每一层都在变化,每一处细节又分裂出更多细节,像有人把整座世界拆成了无数片极薄的碎片,再一片片塞进他的脑子里。
他想闭眼。
可梦里他本来就看不见。
他想逃,身体却没有可以迈出去的地方。
最后,那些无法数清的东西压了下来。他甚至不知道那是不是“东西”,只觉得自己的意识被挤得越来越薄,像一张纸泡进水里,边缘一点点散开。
周谨言猛地坐起身,胸口起伏得厉害。
手机屏幕亮起,时间是凌晨四点二十六分。
他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一会儿,伸手摸到床边的矿泉水,拧开喝了几口。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身体里的燥热稍微退了一点,但头仍旧隐隐作痛,像昨晚喝多了酒,又像有什么东西在太阳穴后面慢慢拧紧。
“操。”
他低声骂了一句,重新躺下。
这段时间确实有点累。白天上课,晚上兼职,临近的考试,周末还跟李拓跑去旧货市场闲逛。
大概就是这些东西混在一起,给他拼出了个乱七八糟的梦。
周谨言这么想着,闭上眼。
可一闭眼,梦里那种“没有黑暗”的感觉又涌了上来。
他立刻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看了几分钟,直到困意重新压过来,才勉强睡过去。
早上七点半,他是被李拓拍醒的。
“起床,周老师。”
周谨言睁开眼,脑袋还发沉。李拓站在床边,手里拿着两份热干面,头发没怎么打理,外套拉链也只拉到一半,看起来像是刚从楼下冲上来。
“八点的计组。”李拓说,“你再不起来,秦晖能把书塞你脑门里。”
“你怎么不自己先去?”
“我去了谁给你带早饭?”李拓把其中一份放到他桌上,“而且你昨天不是说要听课?这周小测。”
周谨言坐起来,揉了揉太阳穴。
“你脸色不太好。”李拓看了他一眼,“昨晚没睡?”
“做了个梦。”
“什么梦?发财了?”
“差不多。”周谨言说,“梦见自己瞎了。”
李拓愣了一下,随即皱眉:“这他妈算哪门子发财。”
“但还能看见东西。”
“那更吓人了。”李拓把筷子掰开,“系统绑定成功了?你他妈少看点小说,脑子都被腌入味了。”
周谨言没反驳。
他低头吃了两口面,辣油和热气把胃里那点空落感压了下去。梦里的画面也慢慢淡了,至少不再像刚醒来时那样,仿佛随时会从脑子深处翻上来。
八点十分,计算机学院的阶梯教室已经坐了大半。
秦晖的《计算机组成原理》算不上最受欢迎的课。对不少人来说,这门课的内容又碎又硬,什么指令周期、流水线、缓存、总线、寄存器,听上去像一堆彼此看不顺眼的名词,在 PPT 上排成队等着把人催眠。
但秦晖讲课确实不差。
他三十多岁,不像有些老师那样照着课件念,也不喜欢拿“以后工作用得上”这种空话吓唬人。他会把复杂的东西拆得很细,偶尔还会讲些以前在嵌入式公司干活时遇到的破事,比如某次设备在现场突然死机,最后查了三天,发现是一个寄存器的初始化顺序写反了。
“机器很诚实。”秦晖站在讲台上,手里转着遥控笔,“它不会理解你想干什么,只会执行你实际给它的状态。你以为自己写的是‘正常启动’,它看到的是某个地址里有个不该出现的值,于是它就死给你看。”
教室里有人笑了一下。
周谨言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,笔记本摊在桌上,手里的笔却停了很久。
寄存器。
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轻轻碰了一下。
他忽然想起梦里那种无数细节同时涌来的感觉。那不是记忆,也不是画面,更像某种根本无法整理的状态本身。每一处都真实,每一处都复杂,可一旦试图理解,就立刻被更庞大的东西压得喘不过气。
“周谨言。”
秦晖的声音忽然传来。
周谨言抬起头。
“你来说。”秦晖指了指投影幕布上的一道题,“假设 CPU 执行一条加法指令,结果为什么通常不能直接放回内存,而是要先经过寄存器?”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李拓在旁边轻轻碰了他一下。
周谨言站起来,脑子里的杂念被迫收回去。他看了一眼题目,答道:“因为寄存器离运算单元更近,访问速度更快。CPU 执行指令时需要临时保存操作数和结果,如果每一步都直接读写内存,速度会很慢,也会增加控制复杂度。”
秦晖点点头:“还有呢?”
“寄存器数量有限,所以它保存的是当前最需要处理的状态。”
“对。”秦晖说,“关键是最后一句。寄存器不是仓库,它更像工作台。机器在这一瞬间需要什么,就把什么放上去。”
他说完,示意周谨言坐下。
“很多人学这门课容易犯一个毛病,觉得这些结构只是为了考试。其实不是。你们写的每一行程序,最后都会落到某种具体状态上。所谓软件、算法、界面、数据,往下拆,都是状态变化。机器不认识‘文件’、‘游戏’、‘聊天记录’这些词,它只认识状态。”
周谨言低头记下了最后一句。
机器不认识意义,只认识状态。
这句话莫名让他有些不舒服。
下课铃响后,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。有人收书,有人往外走,有人站在门口讨论中午吃什么。周谨言把笔记本塞进包里,刚站起来,就听见前排有人说话。
“这题还要问?”
说话的是顾承安。
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身边围着两个同专业的男生。顾承安长得不差,衣服也永远很干净,今天穿了件没什么明显标志的深色外套,手腕上却戴着一块明显不便宜的表。他平时不算特别高调,只是说话时总有种天然的笃定,像很多事情本来就该按他的理解运转。
“老秦这次小测肯定重点考流水线和缓存。”顾承安把电脑合上,语气随意,“我爸公司那边之前招实习生,面试就喜欢问这些。你们别老盯着那些定义背,没用。”
旁边有人立刻接话:“你爸那边不是做港区智能系统的吗?那肯定要求高。”
“差不多吧。”顾承安笑了笑,“东江实业下面一个子公司,算不上什么。”
他说“算不上什么”的语气很轻,可在周谨言听来却像是一记重锤。
他清楚记得,昨晚新闻里提过江岚港保税物流区二期项目,东江实业正是参与资格审查的几家企业之一。
他不是刻意记住的,只是那几个字在屏幕上停得比较久。
顾承安起身时,身后一个男生不小心碰倒了他的水杯。杯子里的水洒到桌面上,溅了几滴到顾承安的电脑包。
那男生脸色一变,连忙抽纸:“不好意思,不好意思,我没注意——”
顾承安看了眼包,没发火,只是皱了皱眉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下次注意点。”
他的声音并不重,甚至算得上平静。
可那男生还是低着头擦了半天,直到顾承安和人离开才松了口气。
李拓站在周谨言旁边,看着那边的背影,啧了一声。
“这哥们是真能装。”
“他也没说什么。”周谨言说。
“他不用说什么。”李拓背上包,“你没看见刚才那人脸都快白了?有些人就是这样,声音不大,但总能让你觉得自己欠他点什么。”
周谨言没接话。他对顾承安没什么特别的意见。大家都是同学,平时也没什么交集。顾承安成绩不错,家里条件好,人脉广一点,这本来就很正常。
只是他忽然意识到,人与人之间有些距离,并不是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就会消失。
有人考虑的是下个月房租够不够,有人已经能拿父亲公司的实习岗位当作随口聊天的话题;有人把彩票店里刮出二百块当成运气,有人从小见到的金额,可能连“运气”都算不上。
中午去食堂的路上,学院楼外的电子屏正在播新闻。
“据本台消息,江岚港保税物流区二期项目首轮资格审查结果将于本周公布。业内人士表示,本轮竞标不仅关系到港区扩容,也将影响未来数年东江流域仓储、运输、冷链和信息化服务的产业布局……”
画面切到港口,集装箱像颜色暗淡的积木,一层层堆在灰蒙蒙的天色下。远处的吊机缓慢移动,江面上有货轮驶过,拖出一条白色的水线。
李拓看了一眼,随口说:“你说这些公司到底一天能赚多少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反正比我们奶茶店一杯一杯摇出来的多。”
周谨言笑了笑。
两人穿过人群,往食堂走。阳光不算强,风却有点大,操场边的旗子被吹得猎猎作响。有人赶着去上课,有人抱着电脑从图书馆出来,有人坐在树下刷手机,屏幕里是和他们毫无关系的明星、股价、事故和远方的新闻。
一切都和昨天一样。
又好像哪里不太一样。
下午没课,周谨言回宿舍补了会儿觉。
醒来时已经四点多,头痛彻底退了,只剩一点没睡够的钝感。他坐在桌前,盯着窗外看了很久,还是忍不住掏出手机,搜了一下:梦境特别真实,醒来后记忆过于清晰。
跳出来的答案五花八门。
有人说是压力大,有人说是睡眠不足,有人说是快速眼动睡眠阶段被打断,也有人一本正经地搬出海马体、杏仁核和记忆巩固,说大脑会把某些情绪强烈的梦误认为重要信息,于是在醒来后反复强化。
周谨言挑了个看起来最顺眼的解释,信了。
至少暂时信了。
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心想自己最近确实该少熬夜,少看点神神叨叨的小说。梦就是梦,脑子再怎么乱,也不会真的是外挂到账菩萨显灵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李拓发来的消息。
——今晚下班没事吧?
周谨言回:怎么了?
——陈昊生日,他家里寄了两箱啤酒,晚上去校外吃烧烤。你不来他能叨叨半个月。
周谨言本来想拒绝。
他这几天钱得省着花,烧烤也不算便宜。可想起陈昊那张嘴,还有李拓特意发来的消息,他最终还是回了一个字。
——行。
消息发出去后,李拓很快回了个表情包。
周谨言靠在熟悉的椅背上,索性闭上了眼。
窗外,天色正在一点点暗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