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中午十二点十七分,江岚理工大学十三号宿舍楼五层,四一七寝室。
周谨言是被一声“卧槽,你他妈别送!”吵醒的。
那声音来自他对床的陈昊。陈昊正戴着耳机打游戏,耳机显然没起到任何隔音作用,反而像个摆设,唯一的功能是让他误以为自己已经很克制了。
紧接着,一阵机械键盘的敲击声爆发出来。
“你他妈又送?”陈昊压着嗓子骂,“打野在你家野区养猪呢?”
上铺有人翻了个身,床板吱呀作响。靠门那张床空着,李拓昨晚没回来,八成又跟他那群高中同学在校外网吧通宵。阳台上晾着几双袜子,空气里混着洗衣粉、泡面汤和不知道谁前天晚上没倒掉的外卖盒气味。
周谨言躺了半分钟,最终还是长出一口浊气,认命地睁开了眼。
宿舍的窗帘没拉严,正午的光从缝里斜斜扎进来,落在他床边那张窄书桌上。桌上堆着《计算机组成原理》《数据结构》和一本摊开的不知名修仙小说。小说页面停在主角刚刚神识外放、隔着数十里发现敌人埋伏的地方。
周谨言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两秒,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扣在枕头边。
“神识外放。”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。
然后又看了一眼陈昊。
陈昊正操控着屏幕上的角色,在高地前被对面五个人围殴致死。
“你神识呢?”周谨言说。
陈昊摘下一边耳机,愣了愣:“啥?”
“没什么。”周谨言翻身下床,“你继续渡劫。”
陈昊张了张嘴,最后还是没忍住:“你这逼最近是不是又看小说看傻了?”
“总比你在峡谷里当功德箱强。”
陈昊被噎得半天没说话,最后把耳机重新戴上,键盘声更响了。
周谨言去阳台洗了把脸。
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。二十一岁,头发有点乱,睡眠不足,脸色白得像在宿舍里发霉了两天。江岚理工大学计算机系大二,专业成绩还行,谈不上多优秀,也不至于挂科拖后腿。
他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,伸手把额前的头发往后捋了捋。
镜子里的人还是那样。
普通,没有任何值得被记住的地方。
他关掉水龙头,水声戛然而止,宿舍里的杂音却没有停。
键盘声、游戏音效、走廊里的脚步声、隔壁寝室有人放的短视频,还有不知道谁在打电话,声音忽远忽近。
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层薄薄的灰,落在人的神经上。
周谨言已经习惯了。
或者说,他正在努力习惯。
他回到桌前,拿起手机。
微信里有一条母亲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。
—— 醒了吗?中午别又吃泡面,胃不好。
他回了个“嗯”。
过了十几秒,许素琴又发来一张照片。照片里是一盘刚炒好的青椒肉丝,旁边摆着两碗还在冒白气的米饭。父亲的手入镜了一半,手背上全是常年干活留下的裂纹和油污洗不掉的痕迹。
——你爸今天不上班,说你回来给你做。
周谨言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,回道:
——这周可能回不去,奶茶店排班了。
那边很快回了一个“好”,又补了一句:
——那就下周,别熬夜。
周谨言没再回。
他把聊天界面划掉,打开余额。
银行卡里还有一千八百多,微信里三百七十几。
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,心里默默算了一下。
学校附近单间,最便宜的也要一千二一个月,押一付三就是四千八。再加上水电网费、生活费,至少得准备六千。
他现在连一半都不到。
周谨言把手机放下,伸手拿起桌上的《计算机组成原理》,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。
没看两行,又放下了。
他不是不想学。
只是这种环境下,很难集中注意力。
陈昊那边又开始骂人了。
“你他妈别抢我兵线!”
“你个打野你抢什么线?”
“你会不会玩?”
周谨言把书合上,长叹了口气。
他不喜欢和人起冲突。
不是怕,也不是怂,只是觉得没必要。
有人夜里打游戏,有人早上六点闹钟响三遍,有人喜欢外放短视频,有人洗完袜子晾在空调外机上。每件事单拎出来都不至于翻脸,凑在一起却能人的神经磨成一根快断的细线。
他不想当那个拍桌子的人。
所以他选择另一种方式,
搬出去。
这个念头从大一就有了,到现在已经变成一种很具体的计划。
他在手机备忘录里记着附近几个小区的房租,记着中介的电话,记着哪条路晚上比较安静,哪栋楼隔音好一点。
甚至连家具都想过。
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个小冰箱。
够了。
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有人沿着走廊跑过去,拖鞋拍在水泥地上,啪嗒啪嗒。有人在洗漱间里咳嗽,有人开门,有人关门。
十三号楼的周末中午总是这样,像一台没睡醒但永远不会停的旧机器,嗡嗡响,冒着热气。
周谨言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。
他忽然有点羡慕那些能在这种环境里睡得很沉的人。
比如陈昊。
比如李拓。
想到李拓,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口那张空床。
床上乱七八糟地堆着衣服,一件黑色外套搭在床栏上,袖子垂下来,像一条没骨头的手臂。
李拓这个人,很难用一句话概括。
他成绩一般,但脑子不慢;嘴很毒,但不坏;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,但关键时候又比谁都靠谱。
大一刚开学的时候,周谨言几乎不跟人说话。
是李拓先凑过来,问他要不要一起去食堂。
后来两个人就这么混熟了。
“醒着呢?”
门被推开一条缝。
李拓探进半个脑袋,头发乱得像刚从垃圾桶里爬出来,眼睛却亮得很。
“你他妈怎么进来的?”周谨言问。
“门没锁。”李拓推门进来,手里提着一袋煎饼果子和两杯豆浆,“给你带的。别说爸爸不疼你。”
“你昨晚没回来?”
“网吧。”
“又通宵?”
“什么叫又?我这是合理安排时间。”李拓把煎饼果子扔到周谨言桌上,又看了一眼陈昊,“这位峡谷战神还活着呢?”
陈昊头也没回,竖了根中指。
李拓嘿了一声,坐到周谨言椅子上,顺手翻了翻桌上的书。
“《计算机组成原理》。”他念了一遍,目光又瞥到旁边那本修仙小说。”
李拓沉默两秒,扭头看周谨言。
“你这搭配挺朋克啊。”
“组成原理下周小测,占平时分的。”
“那你看修仙小说干什么?”
“劳逸结合。”
“我看是精神分裂。”
周谨言接过煎饼果子,拆开包装,没跟他计较。
李拓嘴毒,但两人认识快两年,早就过了客气阶段。
“你下午上班?”李拓问。
“六点。”
“奶茶店?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老板还缺人吗?”李拓随口问。
“怎么,你也想去?”
“我特么才不去。”李拓摆摆手,“我受不了那味儿。甜得发腻,还得一直笑。”
“那你问什么?”
“我有个同学想找兼职。”李拓说,“他家里最近有点事。”
周谨言点了点头:“你让他加我微信,我帮他问问。”
“行。”
李拓把豆浆递给他,自己拿起另一杯,猛灌了一大口。
“你最近是不是在看房?”
周谨言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手机备忘录没关。”李拓指了指桌面,“我刚刚瞄了一眼。”
周谨言没说话。
李拓看了他一眼,语气难得正经了一点:“真打算搬?”
“嗯。”
“钱够吗?”
“不够。”
“那你还看?”
“先了解一下。”周谨言说,“总要搬的。”
李拓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其实也没那么吵吧。”他说。
陈昊那边正好又爆了一句粗口。
两人同时看过去。
李拓咳了一声:“当我没说。”
周谨言笑了一下。
“我不是嫌弃你们。”他说,“就是想安静一点。”
“懂。”李拓点点头,“你这种人,适合一个人待着。”
“什么叫我这种人?”
“就是……”李拓想了想,“脑子里东西比较多的那种。”
周谨言没接话。
他低头咬了一口煎饼果子,油和酱的味道在嘴里散开。
很普通的味道,但很踏实。
“对了。”李拓忽然想起什么,“你晚上下班是不是要经过那条街?”
“哪条?”
“奶茶店旁边那条。”李拓说,“有个彩票店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昨天路过,看见有人中了五万。”李拓说,“当场在那儿嚎。”
陈昊插了一句:“五万算个屁,我上次看见有人中十万。”
“少刷点抖音。”李拓说。
“那也是人中的。”
两人开始争论起来。
周谨言没参与。
他一向对彩票没什么兴趣。
概率论课上讲过,彩票不是发财路,是给普通人售卖一种廉价的可能性。
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大概率不会中,但他们愿意花两块钱,买一个“也许明天就不用再上班”的幻觉。
周谨言觉得这事挺蠢。
当然,他也承认,自己每天躺在床上幻想御剑飞行一日万里、神识一扫掌控一切,似乎也没比他们高明多少。
他把最后一口煎饼果子吃完,擦了擦手。
窗外的光慢慢偏了一点。
时间在这种无所事事的周末里,总是过得很慢,又很快。
陈昊还在打游戏,李拓靠在椅子上刷手机。
走廊里有人笑,有人骂,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。
一切都很普通,普通到让人觉得,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。
周谨言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他没有再去想什么神识外放,也没有去想彩票、房租或者未来。
只是单纯地,让自己在这片嘈杂里,安静了一会儿。
门外有人经过。
脚步声停了一下,又继续远去。
没有人敲门,也没有任何异常。
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六中午。